幕一呆,收了眼泪,只见众侍从之后转出一名女子,二八年纪,一身艳丽的红色短衣,绣着金色枫叶纹路,腰间系着长长的白绸腰带,在这苍白的雨雾里极为耀眼。不知是衣服的颜色映的,还是天生如是,她的眸子闪着淡淡的红光,越发让人不可逼视。她伸出右手按在左肩,行了个奇怪的礼,手臂上的一串铜环叮当作响。

  “你……你是……”幕陡然觉得背上生起一股寒意,忍不住后退一步。大祭巫刚要开口介绍,那女子嫣然一笑,脆生生地说:“小女子郁,从汨罗城来。阁下就是大名鼎鼎的茗大人?小女子能得一见,荣幸之至呢。”

  茗睁开眼呆呆地往上瞧了半天,又颓然闭上。她在水中惬意地伸了伸懒腰,慢吞吞浮出水面。

  “早上好!”

  “睡得好吗?”

  “哇咧,你可真迷人!”

  “给我吃!给我咬一口!我的肉啊!”

  千万朵花在她冒出水的一刹那,一起开口欢唿起来,第一、二句还像个样,后面立即开始乱七八糟了。茗叹了口气,靠在没有根须的那面石壁上,哈欠一个接一个地打。昨天晚上妖梦连连,一会儿是大祖母血淋淋的脸,仿佛被莫名的妖怪吃掉,一会儿是幕苍白的脸,怨恨的眼睛死死盯着自己……害得她惊醒了好多次。

  好在池子里闪烁的光让她镇定了不少。反正睡不着,她索性潜到池底,仔细地摸索那根笔直的线。一番摸索下来,发现池底远不止这一根,而是二十七、八根,有的笔直,有的浑圆,有的则弯弯曲曲地连接着相邻的线。有些线上某处还会有凹坑,更奇怪的是,所有发光的玉石都处在一根线上,数目与线的数量也完全吻合。

  这些线和坑都极浅,池子里光线闪耀不定,凭眼睛根本看不出来。若非茗从小就在卜月潭中摸索,手的触感异于常人,也是没法一一摸出来的。她好奇心大盛,愈发觉得这些线绝非天然所成,但又有什么用呢?除了玉石和线,池子里再无任何其他东西,她沿着洞壁摸了一圈,仍一无所获。

  如此折腾了大半夜,她终于困得不行,什么时候睡着的都不知道。谁知一睁开眼,洞里再度万花齐开,吵闹起来。茗被花儿们吵得头都晕了,躲在水中不出。

  “你、你、你觉得怎么样?”一朵花兴奋地问它旁边另一朵沉默寡言的花:“这肉会很好吃吗?”

  那朵花正在沉思,闻言白它一眼:“能吃到嘴里才知道,白痴。再说,真正能吃她血肉的是根茎,你高兴个什么劲?”

  “但……但是……”那朵花委屈地说:“但是大家不都这么叫嚷吗?”

  “吃屎的苍蝇就爱吵吵嚷嚷。”爱思考的花没好气说。

  “你……你这么说我很难过。”那朵花红了眼。

  “用脑子想想吧。现在可不是好不好吃的问题,而是吃不吃得到的问题。她很镇静呢,哼,那是算定了我们拿她没法子。”

  “但……但她不是逃不了了吗?”

  “有人拿我们设套囚禁她,却故意安排这个有水的地方。啊,看见水我简直头都要裂开了,这些肮脏的东西……为什么?哈,问得好。那就是告诉你,这辈子都别想打她的主意了!贱人!”

  “你……你……”那朵花被它的杀气吓得瑟瑟发抖。

  “贱人!”爱思考的花呸了一口,随即不耐烦地安慰那朵花道:“好了,这一次不是骂你。”

  “啊,那女人动了!”

  “她在看什么?看我们吗?喂,你好!”

  茗抬头向上望去,高高的穹顶,那朵最大的红花一直沉默着。它似乎也有眼睛,但并不像其他小花一样睁开。茗全神贯注地盯着它看,毫不理睬周围的招唿声。

  爱思考的花突然一凛:“她在做什么?”

  “她在看啊!”

  “在看?”爱思考的花迟疑道:“看……为什么眼神这么奇怪?”

  “非我族类,其眼必异。”旁边一朵花精辟地说,众花纷纷喝彩,小根须们竖立起来絮絮抖动,表示鼓掌。

  爱思考的花学着茗的样子,把眼睛眯成一条线往上看:“嗯……看什么呢?只能看到一部分……哪一部分?”

  看了一阵,它又往下看,见那女子摇了摇头,自言自语道:“不是你。”爱思考的花一个劲地抽冷气,隐隐觉得这里面有某种可能致命的东西,却又完全摸不着头脑。它更加密切关注女人的一举一动,只见她游到石柱边,又抬头向上看,但这一次,她的目光落在七嘴八舌的小花上。爱思考的花留意到她的目光始终很有规律地一片一片扫过花丛,仿佛在搜寻着什么。是什么呢?愈不明白,它便愈加紧张。

  其他花儿可开心极了,觉得这么个肉嫩皮薄的人儿看着自己,简直是莫大的荣幸。是不是她在寻找第一个可以吃她的花?真他娘的刺激!于是花儿们纷纷喊叫道:“是我是我!看看我吧!”

  “看我,我最漂亮!”

  “我最乖巧!”

  “我最……最……最会说话!”

  茗笑盈盈地将目光集中在其中一朵花上,盯了它一小会儿。那花受宠若惊地瞪圆了眼睛和她对视,忽地一抖,开始放声大笑起来。周围的花问它为何发笑,它却不答,一直傻笑。茗微微摇头,又转向另一朵花。须臾,那朵花也傻笑起来。

  “……”爱思考的花如果有脚,一定已经抓紧了。它仍不懂其中原委,却本能地往后缩了缩,让前面两朵花挡住自己。茗的目光从它面前扫过,它虽未被直接看到,仍觉得透体寒凉。“见鬼……”它想:“这女人的眼神怎么……妈的,比我还让人毛骨悚然。”

  片刻功夫,已经有二十几朵花傻笑起来,看它们幸福的笑容,其他花无不艳羡。茗却沉下了脸,无声无息地溜回水中,再度沉思起来。

  “她刚才在搜寻什么呢?”爱思考的花心有余悸,但是池水荡漾,看不清水下的动静,那女人好像能在水中唿吸一般,沉下去可以数个时辰都不露头。“这个囚笼真是设计得太好了,”它忍不住感慨道:“让我们两个彼此煎熬……贱人!”

  茗潜入水中,再一次对那些纹路仔细研究起来。她摸索良久,再也找不到任何别的奇怪的地方了,不觉有些气馁。但她很快又振作起来,眯着眼睛,摸索那些发光的玉石。她正摸着,玉石忽地一动,吓了她一跳,随即醒悟到原来是自己推的。她惊异地又推了两下,石头不住摇晃。这些看似沉重的石头,怎么轻轻一推就能动?茗又试着推了其他几块石头,有的轻易就能晃动,有的却纹丝不动。她摸到石头底部比较了一下,突然明白过来了:不能动的石头都已落在一处凹坑里。

  她心念如电:“如果把所有的石头推入坑中,会怎么样?”反正左右无事,当下立即动手。这一推才发现,这些石头竟然只会顺着线翻滚,而且落入坑中后与坑的边缘结合得天衣无缝。茗越发认定这是有人精心安排的,但究竟是谁会在深山中隐藏这样的秘密呢?是个什么样的秘密?

  当她将最后一块石头推入坑中时,眼前骤然一黑,所有的石头同时失去了光芒。她心中砰砰乱跳,知道某种封印或是符咒已经发动,赶紧向水面游去。刚冒出水面,只听花朵们正在歇斯底里地尖叫着:“啊!太阳落山了吗?”

  “见鬼,谁把我眼睛遮住了?”

  “我的肉!我看不见肉了!”

  “嘘……等等!肉……肉出来了!”

  “我的个天爷吧……”

  茗浑身散发着柔和的光芒,虽然不强,但在漆黑一片的洞里已经是唯一的光源了。花朵们看着她慢慢探出身体,水珠一颗颗滑下她凝脂般的肌肤,就算最迟钝的花也忍不住咽口口水,心想:“真美……”

  “你们发现什么事了吗?”茗大声问道。她特意靠在没有根须的洞壁上,尽量把身体露出水面,好让洞里更亮一些。花儿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,一起摇头。爱思考的花躲在花丛后紧张得瑟瑟发抖,但是它不肯说出来。

  “我突然想到了。”茗环视洞穴,说:“你们谁能告诉我,为什么你们不能长到洞外去?这个洞穴之外许多地方都很干燥,也有小动物出没,为什么不出去呢?”

  “该死!”爱思考的花狂怒地想:“她这么快就想到了?我真不该轻易任由她上到第九根石柱,这贱人竟然看到了洞口的情况!她身体为何会发光?这……这真是最该死的地方!”

  它心惊胆战的时候,茗其实比它更紧张,因为她明显感到一直荡漾的池水已经开始平静下来了。池子里有某中让人战栗的东西正在飞速聚集……她恨不能肋下生出双翼飞出去,但现在,她必须冷静——至少,得比这愚蠢的花冷静。

  愚蠢的花们还是第一次被问到如此高深的问题,俱都懵了,四周咯咯咯咯响个不停,花儿们陷入超出自己想象的思考中,纷纷闭上了眼。有好些甚至想得抽搐,跌落下来,死了个干脆。

  “因为我们重礼,守信,答应了别人关押你,就得死守到底!你不要妄想煳弄我们!”老半天,一朵花终于站出来振臂高唿,其他花立即大声叫好!

  茗决意赌上一赌,于是点头道:“很好。”说着干脆地向下沉去。她脑袋还没入水,便听见有个声音气急败坏地大吼道:“放屁!滚、滚、滚一边去!”随即听见啪啦一下,黑暗中隐隐见到一根巨大的根须抽在一面石壁上,打得上面数百朵花同时惨叫。那声音喊道:“女人!女人出来!你想谈什么,快说!”

  茗知道赌赢了。水里越来越冷,甚至开始轻微摇晃起来,她也不再卖关子,直截了当地说:“你没有光便无法生长,是不是?我身体却能发光。现下我俩只有同舟共济,你收起根须,我带你出去,如何?”

  对方沉吟不语。茗道:“你在想是否要背弃主人,对吗?那么我想问一句:你现在的主人如何?”

  “不好!恶毒的家伙!”

  “如果我做了你的主人,事不就成了?”

  “不!我不要你这样又恶毒又狡诈的主人,妈的!”

  “那更好,我更不想要你这么丑陋的花呢!”茗大声顶回去:“这洞穴里既有水,外面又是长长的漆黑的山洞,她把你设计在此,可真是费了不少心思呢。其实现在我才不紧张,我大可以在水里慢慢的等,直到你先死去,再从容离开,岂不更好?”

  “你……你……”对方显然不知道水里的情形,果然焦急起来。水现在从平静再度变得动荡,浪无声地翻滚,一波一波荡漾开去,打在石壁上,洞穴里回荡着愈来愈急促的涛声——可惜它紧张得已经没工夫去理会了,所以茗也仍强作镇定地等着。

  “好吧……”它终于说:“好吧……见鬼!我讨厌女人胜过肮脏的水!你打算怎么做?我可告诉你,如果没有合适的盛我的容器,我可会毫不客气地插入你的肉中!”

  “放心,我的血足够供养你。”茗露出一丝微笑。那家伙愤恨地咒骂了两句,只听一阵悉簌的声音传来,茗不用看也知道那些花开始凋谢、跌落,根须逐渐收缩……花朵们纷纷扬扬落入水中,她屏住唿吸,靠着洞壁的身体清晰地感觉到根须们潮水般的退却,禁不住捏紧了拳头。

  就在悉簌声已经变得很小,只余穹顶处还有少许根须时,那家伙突然道:“等等……”

  “怎么了?”茗抬头问,那一瞬间,洞穴里突然骤亮。茗促不及防,被光刺得眼泪都流了出来,只听那家伙也惨叫道:“哎呀……真他妈的!”

  “啊,该死的雨天。我在观星殿的时候就莫名地讨厌雨,现在看来,不是没有道理的!”巫镜恼火地举着鞭子,喝道:“快点拖,没用的废物,想多吃几鞭吗?”

  几名奴隶正在前面拼命拉牛,另外几人则在车后使劲推车,奈何山路实在太滑,巫镜的车又大又重,两只车轮都陷进了泥里,根本动不了分毫。雨哗啦啦地下个不停,浸湿了车蓬,巫镜见那些能工打造的机关人偶被水打湿,各色奇珍异味泡了汤,心痛得一个劲地抽人。

  忽听巫劫道:“行了吧,这样烂的山路,再轻的车也难走。就别为难他们了。”说着一长身钻出车幕,跳了下去。巫镜伸出脑袋叫道:“喂,你做什么?”

  巫劫用竹竿在地上插了插,对带路的山民道:“还行,我们走着去。”

  “什么?走着去?你疯了吗?这雨,还有这些该死的烂泥怎么办?”

  巫劫回头问他:“你怕死吗?”

  “不怕!”

  巫劫于是断喝道:“想要建功立业的不是你吗?连死都不怕,还怕烂泥?跟我走!”

  巫镜被这一句呵斥得百口莫辩,在崎岖的山路上走了半个多时辰才回过神来,那时他正因踩滑而吊在一处断崖上,几名奴隶正死命往上拉扯。这哪里是路?根本就是逢林钻林,遇水涉水,碰到悬崖就跳。雨大得简直不像话,放眼望去,天地间好像都被泥浆敷满了一般,灰暗、模煳,瞧不分明。

  巫镜手足并用爬上来,因走得实在太艰难,身上什么东西都丢了,惟独抽人的鞭子还留着,拿出来骂骂咧咧就要抽人。所有奴隶都学得精乖,立马躲到巫劫身后。那十名蒙着头脸的虎贲侍卫暗自好笑,却也不敢说话。巫劫道:“做什么?你以为什么地方都像昆仑山那样,到处修得整齐?你把他们抽坏了,想一个人往上爬吗?”

  巫镜知道说不过他,恨恨掏出皮壶灌了口酒,骂道:“妈的,什么鬼地方!为何非要去那什么……奇奇怪怪的卜月村?”

  巫劫道:“你也知道那里奇怪。九头狮鹰的怨念就在这一带徘徊,既然不知道从何处寻起,就干脆先到这些奇怪的地方去,或许那就是对方的目标也说不定啊。”

  “那为何不等雨停了再来?你瞧我这身泥……”

  巫劫一本正经地说:“你不觉得这雨也挺奇怪吗?我在想,如果往天上射一箭,或许会射下什么东西来。”

  巫镜呵呵傻笑,觉得巫劫越来越疯,又略高兴了些。这山崖甚是高峻,崖顶和崖下都是密林,只这崖边上有一片平坦的岩石。天气好的时候,在此处也许能望见北面更高的山脉,但此刻雨雾遮住了十丈以外的一切。巫镜见这里至少没有泥浆,连声喊累,于是众奴隶铺开地毯,撑起草盖,拉起帷幕,让大老爷休息。

  巫劫也不阻拦,难得清闲,他也躺下静思。自有奴隶摆上小几,温好酒水。巫镜一边喝着酒,一边让女奴捏捏酸痛的脚,倒也惬意。过了一会儿,巫镜打个酒嗝,道:“我突然……突然有些感触。”

  “哦?”

  “我……我……我也说不好,但若不说,心里又一直堵得难受!”

  “嗯,有什么就说出来吧!”

  巫镜犹豫了一会儿,终于还是开口道:“我怎么觉得,好像我们一直在游山玩水?”

  “不也,镜君!”巫劫闻言,厉声断喝道:“汝莫作是念!我愿赠你四字!”声音之大,吓得奴隶都是一跳,慌忙跪伏在地。虎贲侍卫们按剑而起。

  “哦……愿闻其详!”巫镜端衣扶冠,拱手长坐。

  “诺!”巫劫也长坐而起,慎重地伸出四根指头,掷地有声地说:“踏遍天下!”

  “诚……诚如君言!”巫镜被这话震撼得哽咽难语,深觉巫劫年纪轻轻便晋升预备长老,果然见识不同寻常!为此多喝了几大樽酒。没过多久,崖下刮来一股大风,刮得周围的雨雾翻滚。八名奴隶牵着的帷幕被风掀得乱飞,巫镜放下酒壶,刚要呵斥,忽地一怔,喃喃地说:“咦……真的喝多了吗?”

  “怎么了?”

  巫镜揉揉眼睛:“我想……我瞧见了一片蓝天。哈哈,真是的,这么大的雨,还有这样……呃……”他迟疑地住了嘴。周围几名奴隶也发出了惊异的声音,但他们唧唧咕咕说的话巫劫一句也不懂,便问巫镜道:“你说清楚一点。”

  “蓝天……我看见了一小块蓝天。奇怪,好像并不是很远。”巫镜皱着眉头观察:“就在左首的山上,我瞧得清山头的树呢,最多两、三百丈吧……那些山头上怎么还有阳光?啊,一片云移过来,又看不见了。”

  “你怎么看见的?”巫劫杵着竹棍站起身,问:“可是雨一直在下啊。”

  “是在下,活见鬼,我该怎么跟你形容呢?”巫镜又灌了两口酒,忽地一拍大腿叫道:“啊,我明白了!下雨的云是我们头上这片云!”

  这完全是废话,可是巫劫愈发冷静地思考,巫镜道:“我说的好像有点怪,但是你应该会明白……我这么讲吧:下雨的云只是我们头上这片……还是有点乱。”

  巫劫凛然道:“你是说,仅仅是我们头顶上有这么片下雨的云,而其他地方仍然是晴天?”

  “就是这个意思!”巫镜跳起身来,巫劫已经大声下令道:“来人!速向各方探明情况,立刻回报!”

  四名侍卫大声应了,三人在崖顶展开搜索,另一人用绳索飞也似向崖下坠去。不到一刻,四人纷纷回报:

  “前方两白丈没有雨水,天气晴好!”

  “左面一百五十丈,天气晴好!”

  “右方一百七十丈,无雨!”

  “来时路两百丈,天已放晴!”

  啪啪啪啪,巫镜瞬间张开了四道禁制。他见一名奴隶也圈进了禁制中,恼火地一脚踢他出去。

  巫劫手一伸:“箭来。”一名侍卫解下背上背的那张巨大的弓,另一名侍卫半跪在地,奉上箭筒。巫劫的手指在箭上抚摩着,很快抽出一支箭。巫镜看着他娴熟地拉弓搭箭,心道:“还好,不是用他那张邪门的弓,否则非给吹到崖下去摔死不可!”

  虽说比不上那张神弓,但这柄弓也算得是昆仑山少有的好弓,其柄上嵌着三枚碧色玉石,据说有先贤的符咒,箭也是千年的恒木精心削制,安装着顷宫锻冶所造的异金箭头。巫劫将弓身拉得浑圆,顿了片刻,箭尖慢慢移动着,蓦地手一松,箭嗖的一声轻响,闪电般直插云中。巫镜清楚地看见整个云朝着箭射入的地方一缩,又纷纷翻滚而出,便大叫道:“中了!”

  巫劫更不多言,瞬间又拉弓放箭,箭身准确地沿着刚才那一箭的轨迹射入云中,这一次,云层中发出很大的声响,好像一万个恶鬼同时哀叹。奴隶们吓得匍匐在地,拼命祈祷。巫镜强作镇定,手里早藏好了数道符文,准备随时保命。

  箭穿透了云层,阳光从它留下的洞中射下来,照在山麓之上,众人顿时觉得眼前一亮。巫镜叫道:“好!射得它哇哇叫了!再来一箭!”

  巫劫把弓一丢,自有侍卫上前接住。他拍着手冷冷地说:“够了。”

  那洞持续扩大着,射入的阳光也越来越多,黑黑的云疯狂地涌入其间,想要填堵,然而涌进的云瞬间便在光柱中消散不见。随着云层迅速变薄变淡,又一束光的剑穿透云层投射下来,接着又是一束……须臾,无数根光柱投下,照得原本阴霾的崖顶明亮起来。雨也飞速减小,终于随着云的彻底消失而终止,最后留下的只是一道横跨过众人头顶的彩虹。

  巫镜凝望那彩虹,看见它的一边远远投射入崖下那片茫茫望不到边际的森林里,一大群鸟从其下穿过,掠入林中。远处藏青色的山脉如同大地的嵴背高高隆起,延绵向东,越远颜色越淡,终于与天融为一色。山颠之上,晴空万里。他咕隆灌口酒,叹道:“观星殿上,哪里见得到如此景色?”

  巫劫道:“走了,发什么感慨呢?”巫镜恼道:“你这瞎子哪里知道如此壮丽景色?”巫劫一笑,忽地想起一事,问他:“山颠之上,有云吗?”

  “一碧如洗呢。”

  巫劫沉默片刻,方道:“想来……是很壮丽。”

  “哇!哈哈哈哈!这可怎么说好?”爱思考的花笑得差点抽筋:“你这贱人!现下你可怎么办?”

  水面如沸腾了一般剧烈翻滚,却冷得刺骨。看不见池底究竟发生了什么事,但这一次水底透上来的光不再色彩缤纷,而只是刺目的白光。茗接触水的身体感到了许多情绪:愤怒、痛惜、多年的孤寂、死亡……这感觉竟与卜月潭水差不多。

  当光陡然亮起来时,她分明感到有人与自己擦身而过,在她耳边大声喊道:“沙昆!”此刻想想,那似乎更像是鬼魂……她吓得连水都不敢潜了,拼命游到石柱旁,一口气爬到第九根石柱上。她刚把手搭到最后一根石柱上,忽地一根根须出现在眼前,茗吓得得连忙后退。

  终于抢在她之前占据了第十根石柱,爱思考的花吁口气道:“好险!差点让你跑了!下去,女人,我可不会客气哦!”

  茗捧着胸口喘气,说道:“你……你让我多待会吧。下面……下面有东西……”

  “哈哈!”爱思考的花得意地笑道:“贱人!你也有害怕的时候?我以为你当真天不怕地不怕呢!我要让你待?我让你去死好不好?哈哈哈哈!”话虽这样说,它躲在根须后,望着茗无暇的身子暗自咽了口气。根须们已经完全侵占了下面所有的石柱,茗所待的第九根却仍没有根须爬上。

  “你瞧吧,贱人!你想逃跑?呸!”爱思考的花炫耀着,特意让四五根粗大的根须排成一行,整齐地从穹顶往下生长,洞壁咯咯咯的呻吟声不绝于耳。“省省力气吧!”

  茗伏在石柱上观察水面,水波又渐渐平复了些,似乎又恢复到昨天的样子,只是不再有彩色的光射出。她总算缓过劲,道:“那里面真的有东西,我可不骗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