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娇低眸一笑,白嫩若春葱的手指翘了起来,微微撅起了桃花一样丰润的唇瓣。

幽雅低回的乐声就飘了出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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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数日,她侍奉王皇后用膳时,王皇后笑着问她,“听说长公主前日去探你,嫌我们阿娇实在是太没脾气了?”

陈娇的动作不由顿了顿。

她又低眉一笑,为王皇后捡了一块獐肉。

“虽然煎过,可没那么咸,清淡开胃,娘娘尝尝。”

又为王皇后盛了一碗滤过的新酒,才跪坐回原地,轻声细语地说。“母亲的性子就是那样,一辈子都改不过来。如烈火一样,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。生气起来,什么话都说得出来,娘娘不必和她一般见识。”

王皇后掩唇笑了。“顺我者昌逆我者亡,有意思,这话是——”

她身边的女官就轻声说,“是《庄子》里说柳下跖的话。”

王皇后又捂着嘴,呵呵地笑起来。

陈娇也跟着笑。

“是嫌我脾气好,对下人们也太放纵了些。”她轻声说,“就是外祖母宫里,不也时常抬出去几个人?我进了宫似乎都没有发作过……母亲是怕我没法在宫人跟前立威了。”

女官就不敢说话了,垂下头来望着自己的裙裳。

陈娇又回过头去,从宫人们手里接过了一碗汤水。

其实服侍王皇后的活计,的确宫人们就能干得更好。但不论是服侍的还是被服侍的,都知道,更重要的是姿态,不是服务。

“也许是像外曾祖父吧!”她又扬起了柔婉的笑。“从前打天下的时候,还把人从汉营骂到了楚营里。刘家的男人,气性大着呢。”

女官也说,“就是陛下,当年做太子的时候和人博戏,气急了一扬棋盘,就闹出了多大的事。长公主的脾气,和陛下真是一脉相承。”

“就是刘彻还不也是一样。”王皇后似乎丝毫没有察觉不对,她兴致勃勃地说,“带着那伙子伴当出去浪荡,闯了祸就说是平阳侯。大闺女在我跟前抱怨了几次,说是平阳侯的名声都被这个弟弟给败坏了。”

都说民间是父严母慈,可在宫中,王皇后是慈母,舅舅却也是慈父。

陈娇轻轻抿了抿嘴,“太子的脾气是大呢,还好,进了我的屋子,他是不曾发出来的。”

王皇后嗯了一声,又说,“那档子事,乐而有节,不要过度了。你也要留心,等刘彻十六岁时,太子宫中再空虚无人,就不大像话了。”

会说出这番话来,看来还是和她有几分贴心的。

人心都是肉做的,战战兢兢地服侍她一年,几句提点,王皇后尚且不会吝啬。

陈娇抬起头来看着她,扬起唇笑了。

脑中那声音就道,“你看,奉承她又什么用,在背后,她只是害你。”

陈娇等回了自己的宫殿里吃饭,才轻声自言自语,“你啊,真是和母亲一个样。”

吃过饭,她让楚服过来说话。

“宫里都用过饭没有?”

楚服抬起头来,略带兴奋地看着她,英气的眉眼中早已写满喜悦。

“尚未。娘娘未曾用饭,宫内人怎敢进食。”

虽说宫中人等并士大夫,一日三餐饱足恹恹,但市井中人,早晚两餐可以饱腹,已经是莫大的福气。而陈娇身为太子妃,每日用餐,菜品四十是少说的,偶然和刘彻对食,更是珍馐满目,不知何处下箸。

太子宫中侍从凡百,都渴望到太子妃身边服侍,这几桌美食立功不小。

陈娇笑了笑,挥挥手,“抬下去,你们分了吧。”

会兴起这样的念头,还因为那声音偶然间一句话。她说“将来有一日,恐怕想喝蜜浆,都没有新鲜的好蜜了。”

陈娇一辈子锦衣玉食,真没有想过欲得蜜浆而无,是什么滋味。

这样一想,就觉得在王皇后身边曲意承欢,也没什么好生气的了。

她就靠在迎枕上出了半日的神,撑着下巴,不知不觉,冥思到了刘彻回归的时候。

刘彻一进殿就看到陈娇在走神儿。

她无疑是娇美的,十五岁的小少妇,才知晓了情爱的滋味,却又得不到餍足。姣好面目间,自然而然流露出了一股青涩而妩媚的风流态度。

时值盛夏,她穿得很简单,纱裙微微上挑,露出了更薄的中单,隐约可以见到白润的小腿,如藕一样,在日光下微微地颤动着。而那一张精致的面孔,竟然未曾意识到太子的回归,而流露出了些许空洞、些许冷漠,好似一张冰做的面具。

刘彻故意咳嗽一声。

陈娇回过神来,她的目光寻找到了刘彻,而后,冰美人嫣然一笑,在刘彻眼中盛开成了一朵水一样的花。

谁都很难拒绝这样的盛放,刘彻自然更不能。他的呼吸粗重了些,欲念似乎自思海中被勾起,又似乎自四肢百骸中返回了思海,这少年的太子,只是一眼便已经被挑起了绮思。

比起他身边常见的五陵少年,霸上乐女,陈娇并非最美,但她无疑的确是最特别的。刘彻想,“她属于我,她是我的妻子。可她又的的确确,一点也不像是一般的妻子。”

一般的妻子总爱妒忌,总爱口舌是非,七出之条既定,自然有它的道理。他虽然没有第二个妻子,但大姐、二姐聚在一起时,便是两个一般的妻子。你争我抢,急不可耐地抱怨着平阳侯与南宫侯,可说到丈夫时,她们毕竟是快乐的。

他简直很难想象陈娇会做这样的事!他甚至根本想不出她抱怨的情景。她怎么会抱怨呢,她哪里会世俗到这个程度。都已经成婚一年了,她好像还是天边的一朵花。没有一点让人厌烦的地方,怎么看,都挑不出她的一点毛病。

刘彻心下就微微有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与兴奋,他有意加快了动作,换得了陈娇口中更销魂蚀骨的轻吟。

这个太子妃虽然和他同床共枕了一年,不……这表妹虽然和他自小相识,但从小到大,他都根本看不透她。

事了后,他才发觉陈娇反常的沉默。虽然她的动作依然温驯而热情,但床笫之间,她一句话都未曾说过,也不愿意看他的眼。

“怎么?”他懒洋洋地抚着陈娇光洁的裸背,由得宫人们送上清凉的饮品与温热的棉巾。“虽然你一向话就不多,可哑巴到这地步,还是少见的。”

陈娇瞟了他一眼,又转过头去,注视着殿内进进出出的宫女们。

她容色平静若水,轻声说,“我哪还有说话的地方,哪里还敢随便说话。”

刘彻顿时讶然。

这还是陈娇第一次流露出一点烟火之气,他当然上了心。

不多时,便已经知道了椒房殿中事。

6、暗战

又过了一两个月,太子宫中的日子一直很平静。

陈娇也就是那天说了一句,仅仅一句,之后见到刘彻还是那样笑,往椒房殿的脚步,也还是很勤快。

很多事不是当天发作,当天就会有回应,大家都是宫廷里打转的人尖儿,心思不外露也只是第一课而已。刘彻就是再天真,也不会以为天家婆媳同陌间百姓一样,口角只是口角。

当代以孝治天下,天子就是最大的孝子,刘彻当然也是个贤孙,他经常去长乐宫给窦太后问好读书。祖母对他也一直很和气,似乎还不知道太子宫中的小小不快。

倒是椒房殿偶然间有了一场对话。

“也就是随意敲打两句。”王皇后很不以为意,“娇娇人很柔顺,只是你姑姑这些年来实在是太顺了,有时候难免不知进退,现在能让她收敛些。日后更大的不愉快,就消弭于无形了。”

刘彻就是从她肚子里爬出来的,要是能因为陈娇一两句话,就此对王皇后生了嫌隙。王皇后这个母亲,恐怕也就当得太失职了。

“那也不必这样曲里拐弯的。”亲生母子,也没什么心机好讲,刘彻就说得很直接。“太子妃是个什么样的人,这一年来您也看得很清楚。对上对下,也没什么可以数落的地方。您是和她做婆媳呢,还是和姑姑做婆媳。这样求全责备,难怪娇娇委屈。”

王皇后的笑容不免淡了三分。

娶妻不到一年,连一点响声都没听见,床笫之事,也的确做到了乐而有节。

就这样,心就已经偏到太子妃那里去了?

长公主再怎么尊贵,那也是臣,对天家之事,张口就是褒贬。仗着太后的宠爱,俨然是不把皇后放在眼里。自己不便直撄锋锐,从太子妃处入手婉转暗示,这是敲打,也是体贴。否则事情闹大了,还不是两边没有面子?

要是从前,彻儿是决不会读不懂自己这一番安排后头的意思,如今他还是读得懂,但却已经不赞同这样的做法了。

到底是枕边人,枕头风一吹,孩子的心不知不觉就长偏了。

她扭过头去,有了些不快,并不理会儿子。

刘彻也知道母亲生气了,想了想,就又把话吞了下去,并不说什么。

回去看陈娇时,并不透露椒房殿里的小争执,陈娇也的确什么都不知道,还是一贯那样体贴对他。

“成日里出去野,衣服上都是泥点。”她一边说,一边咬断了手中的线头,蹲□来比了比刘彻的脚。“又长得这样快,成亲的时候还只比我高这些呢,现在……连脚都又大了几分。”

没有成亲的时候,太子的吃穿用度,自然也是被人服侍得无微不至。可有了妻子,刘彻才知道什么叫做体贴。

鞋袜都是不大跟脚的东西,自己不说,谁知道脚大脚小?也就是陈娇,一声不吭,手里就做起了他的新袜子。虽说女红不过如此,但最难能还是心意。

他就笑着抱住陈娇,“天色暗了,别在拈针动线,坐下来说说话多好。”

一边说,一边把头埋在陈娇肩窝里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“明儿不出宫了,一放学就回来陪你。”

“我有什么好陪的,不如和我一起去长乐宫陪祖母。”陈娇不禁咯咯笑起来。“太子,好痒。”

她一向是沉静的,即使是笑嗔,也带了三分的清冷。唯独这被胡渣扎出来的笑,清脆而突然,好像谁打破了一个陶器,发出了一声嗡响,响彻了寂静而炎热的午后,有了陈娇这年纪该有的飞扬。

不要说刘彻,就是陈娇都为这笑声有些愕然,两个人都静了静,陈娇看了看刘彻,噗嗤一声,又笑起来。她也难得主动,将头放到了刘彻肩窝里。

“你们又去哪里玩了,还是去上林苑打猎?”她的声音比起平时,带了十倍的甜,“还是那几个人?这一回没被百姓围起来吧?被舅舅知道了,看他不罚你。”

刘彻哼了一声,不屑地道,“他能怎么罚我,他舍得吗。要罚我,我还求之不得。”

上回刘彻闹得实在不像话,传到了天子耳朵里,天子虽然罚他背了几篇书,但转过头去,就赏给他几匹大宛名马,这件事,宫中人也都是知道的。

“舅舅要把你宠坏了。”陈娇不禁又轻笑起来,“要是被祖母知道了,你可就要倒霉啦——”

她抬起头来看刘彻,声音忽然就断在了喉咙里。

刘彻虽然拥着她,但眼睛却看向了宫室外正擦拭门窗的小宫女。

她也就跟着刘彻的眼神看了过去。

即使是陈娇,亦不得不承认,这名宫女身材窈窕,楚腰纤细,动作间很有丰姿,是个动人的花信少女。虽然她尚且没有回过头来,但仅凭那摇动的腰臀,就已经足够吸引男人的眼神。

那声音就在她脑中冷笑起来,笑声苍凉凄厉。

陈娇睫毛微颤,又垂下眼去,不动声色地继续说。“上回你冒用姐夫的名义,祖母私底下就对我说,下回再有这样的事,让我告诉她,她来罚你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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过几天,陈娇的母亲再一次进宫给太后请安。

太后年纪大了,越发依恋儿女,天子忙于国事,无法朝夕相伴,陪伴之责,长公主责无旁贷。十天里倒有九天在长乐宫中,一日不见,太后就念叨着,“女儿大了,不来看我了。”

正是秋好时,天子索性开了一席,众人依次而坐,服侍太后赏秋。本来还要传唤乐工,太后说,“不用了,要听说书听歌声,什么时候不能,一家人坐在一起,正好说说话。”

王皇后笑着说,“让太子妃说个笑话给太后听。”

陈娇就说了两个笑话,太后很捧场,笑得开心,又多吃了几块鹿肉。天子看着陈娇的表情也很嘉许,他对长公主夸奖陈娇,“太子妃娴静贞淑,体贴妥当,姐姐教得好。”

长公主看了女儿一眼,当然也晓得逊谢,“哪里,是舅姑不嫌弃,她娇生惯养的,脾气其实大得很。”

刘彻笑着看了陈娇一眼,好像在笑她脾气大。一家人和乐融融,天伦之乐,不可言喻。

太后就笑着说,“这不是开玩笑的,皇后前日还和身边的女官夸奖太子妃,说太子妃是个不可多得的淑女。将来管理后宫,必定能大度公平。”

王皇后的脸色不禁略略有些僵硬。

陈娇心头一动,就看了外祖母一眼。

外祖母双目已盲,面色有些焦黄,但保养得很好,看上去,仍然是个慈祥而清矍的老妇人。她闭着眼,冲着王皇后的方向,也在和蔼的笑。

王皇后也是有婆婆的人,她能敲打陈娇的,太后就可以百倍地敲打她。

她会懂得在太子身边放置自己的人马,太后又如何不懂得在椒房殿里安置一两个眼线呢?

和太后比,王皇后的敲打,就露出下乘,露出急切来了。

天子好像根本都没有听出母亲的言下之意,他告诫刘彻,“好好陪你媳妇,不要成天没事就出门乱走,只顾着游猎。许你出门,是让你观察民情民生,不是让你野的。”

又说,“你身边那个叫韩嫣的伴读,听说很不像话,经常勾引你吃喝玩乐?”

刘彻倒是一惊。

大抵少年人被家长盘问总是如此,又有些不耐烦,又有些害怕,又有些心虚。虽说从高祖起,汉室就惯有佞宠,但天子自己宠爱周文仁,倒不代表他也会容忍韩嫣。

一时间居然期期艾艾,不知道怎样答话才得体。

陈娇微微一抿唇,笑了。

“舅舅,”她眼波流转,瞅了刘彻一眼。“他身边哪个伴当,不是勾引他四处打猎,到离宫去游乐的?又何止韩嫣一个人呢?”

看似是添油加醋,但实则法不责众,太子身边的伴读,几乎都是权贵人家子弟。就算是天子,也不可能一口气全都降罪。

刘彻先紧的一口气,又慢慢松了下来,他瞥了陈娇一眼,陈娇连眼尾都不扫他。

天子哼了一声,指责刘彻笑骂,“小子,太子妃贤惠,你也收心。成亲一年了,成天往外跑,什么时候才能给我生个孙子?”

这一餐饭吃得大家都有心事。

王皇后回了椒房殿,在心底一个个过着宫人的名字,逐个逐个斟酌,不知哪一个是太后的眼线。想到生气时,又不禁吹毛求疵,打了几个下人的板子,当下就抬出去一个小黄门。

长公主跟着陈娇回了太子宫,“你舅舅心急了,也是在催你。你心里要有数,别这事也不当真。哪个贱人敢在这时候分你的宠,你……”

到底是做娘的,哪怕和女儿不贴心,也还是禁不住要唠叨。

陈娇和脑海里那声音一道叹了口气,那声音的气叹得千回百转,惆怅无尽。陈娇的气却叹得很感慨,又有几分无奈。

“娘……”她轻声说。“我有主意,您别为我担心。”

天子留下刘彻私室教训,太子回到宫中,和长公主寒暄几句,一脸的气鼓鼓,长公主看出来了,又得了女儿眼色,也不多留。

等长公主一出去,刘彻就翻了一张小几子,又叫太子家令,“把宫中人都叫过来!”

家令很惶恐,唯唯地退出去,不多久,就带了一群人在阶下听太子发作。刘彻狂风骤雨骂了一大堆,从动物骂到了奴才,骂得解了气才说,“以后有多嘴的被我知道,直接拖出去打死!你们是服侍我还是服侍皇帝,服侍皇后?多嘴奴第一个最该死!但凡有人知道是谁多嘴,背地里告诉我,有赏!”

陈娇冷眼旁观,此时才徐徐出来劝解,“好了,稳重些,发这样大的火,传出去又说你轻浮了。”

刘彻进了屋,余怒未消。“笑话,一群吃里扒外的狗东西,敢冲父亲告我的刁状?”

甚至迁怒于陈娇,“你也注意一点!我们身边都是什么人,你心里要有数。不然枕边话都传出去,体面何存?”

陈娇静下来不说话了,她瞅了刘彻一眼,刘彻被看得有些心乱,又伸手去扳她的肩膀。“我还不是为你生气!”

对自己偶然的脾气,他一直是很忍让,很肯做小伏低的。

脑海中有个声音在笑,“你手段真是好。”

陈娇也很想笑,但她压下了笑意,又推开刘彻,委屈还挂在脸上,抱着膝盖轻声说,“你是为我生气,还是为韩嫣生气呀?”

刘彻答不上来,他很心虚,又有些兴奋。

——这还是陈娇第一次说出这样酸溜溜的话来,她毕竟还是会妒忌的。

7、发威

时间过得很快,一转眼就到了平阳公主的生日。

刘彻是王皇后最小的儿子,前头三个姐姐都已经婚配,说起来,还是平阳公主最得宠一些,毕竟是长女,她与王皇后,犹如长公主同皇太后。

陈娇虽然和王皇后有了小小的不愉快,还是不敢怠慢这个大姑子,一个月前就和母亲商议,“寻一方精美无暇的玉璧给公主做贺礼,想必还是得当的。”

虽说陌间百姓辗转求死者不少,但富裕的商人早已经穿着起世间难得一见的锦帛,身为帝国最尊贵的一小群人,随手送出珍贵礼物,在他们而言,只是最普通的社交活动。

陈娇身为太子妃,当然是很有钱的,置办礼物的是也用不着母亲亲自帮忙。太子家令之外,还有几个亲信可以为她筹办此事。

楚服自然就是其中的一个。

她身边的宫人虽然多,但读书认字的却相当少见,大抵都是目不识丁的农家女。有眼界和陈娇聊天的,十中无一。

也不是看不起不识字的粗鄙之辈,只是很多事,识文断字者做来,天生就要妥当一些。楚服不但能识得几个大字,而且天生就很会来事,陈娇让她办了几件小事,她都办得很合陈娇的心意。

她脑海中的那个声音自然是不喜欢的,她多次反复要求,让陈娇,“杀了她,若不然,也将她送出宫去。”

陈娇不理会她,被逼得紧了,她只问,“她并无丝毫劣迹,办事又尽心尽力,杀了她,谁还会用心给我办事?”

身居高位者固然风光无限,似乎生死予夺尽在掌握之中,但其实在陈娇这个地位上,才觉得自己的尴尬,每办一件事,都要照顾到长辈们可能的想法。

她舅舅就很喜欢她的慈和,多次夸奖,“阿娇最难得看人命很重。”

在她手底下做事,不但可以时常分享太子妃赏赐的珍馐美味,犯了错顶多受几道板子,陈娇从来不施肉刑。长此以往,身边人服侍自然更积极,谁都想到陈娇身边服侍,不但有体面,钱也多些,更重要的,还是太子妃人很和气,又肯提拔。

其实很多时候,底下人所求的东西,对于上位者而言实在是太过微小,小到根本都不会为上位者在乎。刘彻就从来都不要身边人爱他,他最好身边人都怕他怕得要死,不敢向别人嚼他的舌头。

太子宫中的事,如今已经很难传到别人耳中,陈娇也不知道是刘彻吓的,还是她笼络住了人心。倒是她开始影影绰绰地听到了皇后在椒房殿里的言行。

一年多了,她渐渐地浸淫到了宫中,更像是一个太子妃,而不是长公主的女儿了。

楚服因为为人和气,谈吐爽快,行事又有侠气,就很受宫娥们的喜爱。据说好几个年纪小一些的小宫女,还把她视为“比太子还要好看的姐姐”。

过了平阳公主的生日没有几天,楚服就和陈娇咬耳朵。

“听说公主并不太喜欢您送的玉璧,在皇后跟前抱怨了几句,说您虽然面上和气,但私底下似乎没把几个姐妹放在心里。”

姑嫂不合,天经地义。别看母亲和王皇后曾经如胶似漆,自栗娘娘黯然下台,王皇后封后的那天开始,姑嫂面上笑着,私底下也不由渐渐有些疏远了,否则,母亲又何必在太子宫里抱怨她对椒房殿太殷勤?

不过,这也还是楚服第一次传进王皇后的坏话,从前她递来的消息,无非是王皇后爱吃什么,爱玩什么,最近是否又没有睡好。

陈娇不免抬眼一扫楚服,轻轻地“哦”了一声。

她在脑海中问,“这就是她的错?她传递是非挑拨离间……该不会,她是王皇后的人吧?”

那声音便久久地沉默了。

陈娇有些诧异。

她还以为那声音会乘胜出击,乘着她起了一丝疑心,大肆抹黑楚服,让自己将楚服逐出宫廷,从自己身边赶出去。

这声音虽然存在于她心头,在她的识海中有一席之地,但似乎也无法掌握到她的全部思绪。对她的盘算,她几乎一无所知,所知者,只有她特地发问的几句话,与她所听到,所见到的情景。她就像是另一个人,透过陈娇的眼睛与耳朵,被困在她的躯壳内,感受着整个世界。却全然不明白她的絮絮低语,对一个易感的小女儿,会有怎样近乎毁灭的影响。

多有趣呀,一个甚至算得上有些迟钝的声音,却点醒了陈娇自己。

她并不着急催促,只是微微翘起唇角,沉浸进了自己的思绪之中。

过了很久,才有一声长叹,将她惊醒。

那声音是浩然的,带了无穷无尽,数不尽的凄楚,却也有一丝暗暗的甜蜜,她说,“不。”

“她所犯过唯一的错,就是爱你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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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近天子人不太舒服,很少向皇太后请安,陈娇给外祖母行过礼,就坐到她身边去,向她说着天子的病情。

“已经安排了良医进宫诊脉,也举行了两三场盛大的巫祝。舅舅昨日里已经可以起身在庭院中散步了。”

“天命所归,病魔纵使凶狠,只要祭祀得当,破解得法,自然而然也就会消退的。”外祖母很满意,她拍了拍陈娇,“都是祖宗保佑!”

陈娇就跟着笑起来,却不敢说一句不对。

她虽然根本不信巫魔卜算,但也不会把这种话堂堂正正地说出来。“上一代人照顾后代,是天经地义的事。就像是我们,除了托赖祖宗们的荫庇之外,不是还指望着您的照看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