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此人多半有病”。

——秦照从她的目光中读出这个意思。

“给家里老人买啊?”柜姐似笑非笑瞅他一眼,十分的热情霎时消失殆尽。

“这里没有,自己上淘宝买去吧。”说完,柜姐一个潇洒转身。

套保?那是什么?

“等等,呃…”秦照在脑子里快速搜索着监狱犯人们谈论的外界信息,“那个,呃,苹果有吗?”

“苹果啊!”柜姐停步,转身,再次笑靥如花,热情似火:“有啊,肾7刚到,肾7plus也恰好有货。现在我们做活动,可优惠了!买移动合约机免费办号送话费送流量,不仅能分期付款还送blablabla…”

柜姐说话又快又急,显然这段话已经演说过无数遍,秦照听着晕,干脆自动忽略掉她后面说的信息。他走到那个被咬了一口的苹果标志前,扫了一眼漂亮的模型机旁边的价格卷标,然后…

顶着柜姐鄙夷的目光,秦照默默走出了专营店大门。

好贵。

秦照低头看了一眼手里拎着的唯一家当,挫败地发现,自己十年挣的钱居然买不起一部最新的Iphone 7。

而且他还发现…秦照从布袋子里掏出一张已经过期的旧身份证。

手机实名制?

他大概不能办电话卡。

现在还有什么也是实名制吗?

秦照像一颗脱离在正统社会组织结构之外的螺丝钉,继续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。

路过的行人有的行色匆匆在打电话,有的慢悠悠遛着宠物,有的手牵手说说笑笑,他们看起来都有自己的事情做,没有人不知所措。

不知所措的只有秦照。

天色渐渐暗下来,晕黄的街灯亮起,路上的车辆渐渐多起来,开始堵车。路灯、车灯、广告灯箱、LED大屏、商店的灯,五彩缤纷,彼此交相辉映。

很好看。

和色彩、样式都无比单调乏味的监狱相比,外面的一切看起来的确很精彩。

只是自由…也未必像老魏说的那样好。

秦照摸摸自己饥肠辘辘咕咕叫的肚子,往日这个时候,监狱的食堂早就开饭了。而现在他却不知道应该吃什么,今天晚上他又应该住在哪里,露宿街头吗?

现在已经没有人再管秦照的死活。

自由,有代价。

秦照认识到这一点,然后在一家“主题网咖”亮闪闪的招牌下停步驻足。

他想了想,然后朝坐落在幽深巷子里的这家网咖走去。

前台唯一的电视机正在放“新闻联播”。

总算有件熟悉的事物还在,秦照有点儿欣慰。

严格来说,这里只是一家打着高大上的网咖旗号的——装修得马马虎虎的网吧。不过对于秦照来说它有一个绝无仅有的好处,它不需要出示身份证,只需要输入身份证号登记。另外,秦照对于它的包厢包夜价格以及提供餐点外卖的服务非常满意。

唯一的小插曲就是秦照没有手机,没有办法通过手机号进行会员注册,不过看在金钱和长相的份上,登记的前台小妹义务用自己的手机帮了他这个大忙。

“8号包厢。”

“谢谢。”

“不客气,有什么问题随时叫我哦!”小妹微笑着对秦照说,然后目送帅哥的背影消失在包厢区,托腮想着要和明早交班的小姐妹分享一下信息,让她别忘了看8号包厢的帅哥。

前台小妹不会料到,这个晚上7点走进网吧的男人,进入8号包厢之后就像树苗生了根扎在土地里一样,再没出来过。

夏去秋来,秦照一待就是几个月。

熟悉的显示屏,熟悉的键盘,熟悉的鼠标,不变的样式,更好的配置,以及更新后略显陌生的win7系统。当秦照一头扎入互联网浩如烟海的信息海洋时,他整个人就如同一块巨大的海绵,迅速地吸饱水分,而且永远不满足,永远要更多。

秦照的大脑如同配置最好的CPU处理器,用最快的速度、最短的时间吸取信息,刷新知识,更新库存。

他知道了Steve Jobs、Iphone、App Store,知道为什么当他要买Nokia的时候,柜姐用看神经病的眼神看他。

他知道了Alipay和淘宝、天猫,知道柜姐让他上淘宝买诺基亚是什么意思。

他也知道了Wechat。他被抓的时候玩□□还是一件时髦的事情,一个八位数的□□号在小伙伴里会显得很了不起,而现在大家都爱用微信发红包。

至于国外,Facebook、Youtube、Twitter…啧啧啧…秦照很快学会了如何翻墙。

有意思,太有意思了。

第一次,秦照开始喜欢“外面”。

互联网让他如鱼得水。

现在看来,自己帮监狱建的那个所谓网站,真是垃圾。

网吧小妹表示看不懂8号包厢的客人。

第一次走进来的时候,他明明是个很白净帅气的小哥。而经过十天半月吃睡都在网吧的疯狂生活后,俨然成了一个胡子拉碴、邋里邋遢的糙汉子。这个人特别奇怪,除了点餐和交费之外基本不说话,困了就在包厢的软椅上合衣躺下,睡醒了立即接着玩计算机。

起先,网吧小妹以为这又是一个游戏成瘾的客人,直到她偶然有一次去送水给他的时候,发现满屏都是让人眼晕的乱码——对网吧小妹来说,所有的计算器语言都叫“乱码”。

什么玩意?

而且这位客人让她帮忙签收的快递也很奇怪,方方正正,不大,但是特别沉。网吧小妹猜测是书,但是一个住网吧的客人整天买书

这件事怎么想都很滑稽。

有一次,秦照来借剪刀拆快递,网吧小妹好奇跟去看,才发现快递来的包裹是书,各种各样的书,而且是封面有不少英文字母的书。

哦,有的封面画着一个计算机屏幕,屏幕里头印着乱码——很像8号包厢客人的计算机屏幕上的那一种。

小妹不知道,秦照正在更新他的网络爬虫。

为了抓信息。

以前他写的那个小爬虫早已过时,需要更新。虽然,如果不是因为那个偶然写出来的小爬虫,以及他人极力怂恿建立的伪基站,秦照或许根本不会入狱。

但是他并不后悔,因为妈妈受到了最好的医疗服务,走得安详。

爬虫本身并不违法,关键是拿它来做什么。

现在,秦照只是用它来找人而已。

“何蘅安”。

仅仅是一个名字,跳出来的信息量以千万级计。秦照不确定何蘅安是不是身处A市,他只知道她研究心理学,导师姓宋,宋教授似乎很牛逼,手里那个不知道是啥的国家级项目,让A市监狱也要配合他的工作。

秦照迅速学会了“牛逼”这个源自北方方言的网络语。

多个限定写入后,信息量依然大得吓人。

秦照转而以宋教授、犯罪心理学和国家级基金项目为限定抓取。

这次简单得多。

秦照迅速找到了这位宋教授执教的高校。随后,他使用多个跳板隐藏IP,对该高校的服务器站点做安全监测、蹲守,然后入侵,嗅探,获得服务器权限。顿时,这座高校所有录入的信息系统如同没穿衣服的裸女一般,完全赤果果地呈现在秦照面前。

谢天谢地,这次他终于找到了。

“何蘅安”。

当这三个字出现在屏幕上的时候,秦照轻轻松了口气,长久以来紧绷的弦终于能够松懈下来。深更半夜,凌晨三点,面对着计算机屏幕,他居然不自觉地勾起唇角,傻乎乎地笑起来。

还好找到了,幸好,幸好。

秦照靠在椅背上,按下呼叫铃,找前台要了一瓶可乐。

算是给自己的一点小奖赏吧,他满足地想。

秦照的钱不多,在网吧长久地待着是一笔不小的开支,买书也要不少钱。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找到何医生,所以他平常吃得最多的就是泡面,不喝饮料只喝水,只有偶尔才敢在中午吃一顿最便宜的6块钱盒饭。一瓶三块钱的可乐,对秦照来说是奢侈。

网吧小妹很好奇今天8号包厢的客人居然点了可乐,她送过来的时候看见秦照正对着计算机屏幕傻笑.秦照关了显示屏,所以网吧小妹并不知道他在笑什么。

“什么事情这么高兴呀?”网吧小妹和秦照混脸熟了,她笑着问他。

“完成了一件对我很重要的事情,”秦照接过可乐,笑容灿烂,“谢谢。”

网吧小妹愣了愣,心情忽然也跟着灿烂起来。她发现8号包厢的这个古怪客人,虽然长久不修边幅,可是笑起来真是很好看呢。

可能因为他生了一张娃娃脸吧,一笑就容易让人看着心情好。网吧小妹乐滋滋地转身回了前台。

她不会想到这人是黑客。

一瓶可乐的提神下,秦照在高校的信息系统里飞快找到了何蘅安登记的所有个人信息,包括住址、手机和就业单位。不过她已经毕业两年,现今的信息很可能已经变更。

秦照犹豫片刻,果断退出了高校的信息系统并抹去所有痕迹,“擦屁股”要干净,他现在暂时嘛…不想回监狱。

然后他任意找了一家本地较大的物流公司网站,重复以上入侵步骤。

他相信何医生不可能不上淘宝。

上淘宝,买东西,快递发出,产生物流信息,获得签收人地址。

和高校的网站一样,物流公司的网站安全薄弱,秦照的技术并没有多么高超,但是他选择的网站很好——很好攻破。

他顺利拿到了他想要的一切。

当秦照做完这一切的时候,外面的天已经露出微光。他长长地伸了个懒腰,十指灵活地在键盘上敲击,抹去最后一点痕迹,关机,然后起身,拎着他的布袋子,走出8号包厢。

前台小妹还没有到交班时间,看见秦照走出来,她的表情很惊奇。

“结账。”秦照说。

小妹的表情更惊奇:“你要走啦?”

秦照点点头。他交了费用,收好小妹找回的零钱,然后问:“请问最近的公交站怎么走?”

“走出巷子左拐,走大约一百米就有一个,”小妹见他马上转身就要走,连忙叫住他,“诶,这就走吗?你买的那些书不要啦?”

“我看完了,送你吧。”

“送我?”我又看不懂,小妹不死心地追问:“那你、那你什么时候再来呀?”

“我?”秦照压了压帽檐,笑笑:“大概不会来了。”说完,他转身走出网吧的大门,外头吹来的秋风和煦,朝霞灿烂,旭日初升。

今天会是个好天气。

作者有话要说:感谢簪墨痕小天使的地雷!

作者计算器白痴,有错勿喷求轻拍

不要问我男主这几个月有没有换内裤,拒绝讨论这个问题

第5章

周五。

厚重印花窗帘的边缘隐隐透出微光,熟睡的人在床上翻身打滚。滚到床边,半边身子悬在空中,身体下意识一个激灵,把险些滚下床的人唤醒。

“啊~”慵懒沙哑的起床嗓音,何蘅安半梦半醒间伸了一个懒腰,滚回床中间。

为什么无论换多大的床都不能愉快地滚来滚去?为什么每次醒来的状态不是快要掉下床,就是已经掉下床?

要不要换成榻榻米?

何蘅安认真考虑。

扫了一眼床头闹钟时针指向的“9”,她慢悠悠从床上坐起。下床,穿拖鞋,拉开厚重的窗帘,光线透过薄纱窗帘照进来,何蘅安瞇着眼睛适应了一下,然后拉开薄纱,开窗通风。

打开玻璃窗的剎那,秋天的冷风带着水汽一下子灌入,何蘅安一抖,跳开。

冷。

阴天,小雨。

还好今天没有预约,不用上班,不用出门。

昨天晚上看案例到很晚,早上起来眼球里的红血丝很显眼。

嗯…有点难看。

何蘅安对着洗脸池的大镜子照来照去,想着明后天都有病人预约心理咨询,而且都是难搞的老病人,她消极怠工地叹口气。挠了挠乱糟糟的长发,抓起旁边的兔耳朵洗脸发带在头上一卡,把头发通通压到脑后。

然后开始对着镜子吭哧吭哧刷牙。

当何蘅安一嘴牙膏的白泡沫的时候,手机忽然响了。

大早上的,谁?

何蘅安抓起手机一看,陌生的手机号码,只显示是来自A市的。

骗子?

推销员?

还是病人?

何蘅安等手机自己响一会,喝口水咕噜噜把嘴里的牙膏泡沫吐掉,然后滑开接听键,职业性地温柔开口:“你好。”

“何医生你…你你你好!”

电话那头是个陌生的男声,结结巴巴,听起来很…紧张?还是激动?

何蘅安迷糊:“请问…你是?”她不记得有这么个病人。

“我、我是X通快递的秦秦、秦照,您有一个包裹需需、需要签收,您现在是否在家,我给您送上门。”好不容易说顺溜,何蘅安听见对方长舒一口气。

这人挺有意思的。